Chibi

乒乓球飞出去时，小小会先压低身体，把视线牢牢钉在那颗白球上，接着突然跃起，在半空中用两只前爪拨弄白球，再从人的腿间飞快穿过。平出隆写她时，常把注意力落在这种瞬间：她很小，身体纤细，耳朵尖而灵活；白色皮毛上散着墨黑的斑块，黑色里又夹着一点浅褐。她极少出声，脖子上的铃铛常常比叫声更早宣布她来了。日文名字“チビ”（Chibi）本就带有“小家伙”的意思，台湾版《稻妻小路的猫》（猫の客）把她译作“小小”。

《稻妻小路的猫》写于一段具体的生活经验之上。1988年秋天到初冬，叙述者与妻子租住在一座带庭园的大宅附属屋里，隔壁人家的幼猫开始从铁丝网的缺口钻进他们生活。小小先经过庭园和缘廊，只在附近停留；后来天气变冷，夫妻俩把窗户留出一道缝，她才一点点走进屋内。平出隆后来谈到，这只猫确实存在过，她年幼、敏感，并未被驯服，却会在两户人家之间自由往返。小说保存了这种若近若远的距离，没有把她改写成随叫随到的宠物。

她也有很清楚的边界。小小有时会安静地蹭过人的腿，却不喜欢被抱住；强行伸手，她甚至会咬人。虫子、爬行动物，以及人难以觉察的风和光的变化，都可能转移她的注意。平出隆在访谈里回忆，自己常常不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——人的视线只能跟着猫的视线走向庭园，却无法完全进入那个感官世界。于是她每次出现，都像重新改变一次房子的尺度：窗、围墙、树影、地面的小径，以及人平常不会留意的角落，都因为一只猫正在经过而获得了方向。

夫妻俩渐渐开始等她。他们给她食物，陪她玩球，甚至在心里产生一种错觉，好像小小已经属于这个家。但她依然是邻家的猫。书名里的“客”因此十分准确：她来得如此自然，以至于屋里的人开始按她的习惯安排生活；可她始终保留离开的自由。英文译本把铃铛带来的联想译成了昵称“Tinkerbell”，台湾译本相应使用“铃铃”，都捕捉到她尚未现身、声音已经从庭园里传来的那一刻。她想玩球时，会走进屋来凝视人，再转身往外走，如此重复，直到有人放下手里的事情跟出去。

别离却突然到来。这部获得木山捷平文学奖的作品，把人与猫的相处放在不断变化的居所与生活之中：人会面临搬迁，日常里看似安稳的陪伴也无法永远留住。平出隆本来就是诗人，他在访谈中将这本书放在私小说与诗歌实验的交会处，强调记下发生过的事情，而不为它们另造情节。小小留下的许多画面因而十分朴素。玩够以后，她会走进屋里，在沙发上蜷成逗号般的一团；叙述者望着她，觉得连这座房子都像刚刚梦见了这样的幸福。

资料来源

• 平出隆，《稻妻小路的猫》第一至三节公开试读，张智渊译，爱米粒，2016
• 平出隆，《The Guest Cat》英文节选，Eric Selland 译，Asymptote，2014 年 1 月 6 日
• Will Heyward，访谈“Takashi Hiraide”，BOMB，2014 年 5 月 28 日
• 河出书房新社，《猫の客》河出文库版书目
• Louise Jones，《The Guest Cat》书评，The Bookbag，2014 年 9 月